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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月色浅“毕业”

发布时间:2020-03-27 14:55:13


丰子恺 选自《上海中秋之夜》


记得有一年,我在上海过中秋。晚餐后,皓月当空。我同几个朋友到马路上去漫步,看见了上海中秋之夜的形形 ,然后回家。我将就睡的时候,忽然有一个人推门进来。他送我一副眼镜,就出去了。我戴上这副眼镜,一看,就像照着一种X光,眼前一切窗门板壁,都变成透明,同玻璃一样,邻家的人的情状我都看见了。我高兴得很,就戴了这副眼镜,再到马路上去跑。这回所见,与前大异;一切墙壁,地板,都没有了;但见各种各样的人各自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。可惊,可叹,可怜,可恨,可耻,可鄙……也有可歌,可羡,可敬的。我跑遍了上海的马路,所见太多,兴奋之极,倒在马路旁边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却是身在床中。原来是做一个梦。


徐志摩 选自《印度洋上的秋思》


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在谁家。


中国字形具有一种独一的妩媚,有几个字的结构,我看来纯是艺术家的匠心:这也是我们国粹之尤粹者之一。比如“秋”字,已经是一个极美的字形;“愁”字更是文字史上有数的杰作;有石开湖晕,风扫松针的妙处,这一群点画的配置,简直经过柯罗的画篆,米仡朗其罗的雕圭,chopin的神感;像——用一个科学的比喻——原子的结构,将旋转宇宙的大力收缩成一个无形无踪的电核;这十三笔造成的意味,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惨的现象和经验,吁喟和涕泪,所凝成最纯洁精密的结晶,满充了催迷的秘力。你若然有高蒂闲(gautier)异超的知感性,定然可以梦到,愁字变形为秋霞黯绿色的通明宝玉,若用银槌轻击之,当吐银色的幽咽电蛇似腾入云天。


我并不是为寻秋意而看月,更不是为觅新愁而访秋月;蓄意沉醉于悲痛的生活,是丹德所不准的。我盖见月而感秋色,因秋窗而拈新愁: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神经!


我重复回到现实的景色,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,像一个遍体蒙纱的女郎,她那团圆清朗的外貌像新娘,但同时她幂弦的色彩,那是藕灰,她踟蹰的行踵,掩泣的痕迹,又使人疑是送丧的丽姝。所以我曾说:


秋月呀?


我不盼望你团圆。


这是秋月的特点,不论她是悬在落日残照边的新镰,与“傍晚晓”竞艳的眉钩,中宵斗没西陲的金碗,星云参差间的银床,以致一轮腴满的中秋,不论盈昃高低,总在原来澄爽明秋当中,遍洒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“悲哀的轻霭”,和“传愁的以太”。即便你原来无愁,见此也禁不得感染那“灰色的音调”,渐渐兴感起来!


秋月呀!


谁禁得起银指尖儿


浪漫地搔爬呵!


不信但看那1海的轻涛,可不是禁不住她一指的抚摩,在那里低徊饮泣呢!就是那:


无聊的云烟,


秋月的美满,


熏暖了飘心冷眼,


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,


来参与这


美满的婚姻和丧礼。


——十月6日志摩


老舍 选自《四世同堂》


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丽的时候。天气正好不冷不热,昼夜的长短也划分得平匀。没有冬季从蒙古吹来的黄风,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。天是那末高,那么蓝,那末亮,好像是含着笑告知北平的人们:在这些天里,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们甚么威逼与伤害的。西山北山的蓝色都加深了一些,每天傍晚还披上各色的霞帔。


同时,那文化过熟的北平人,从1入八月就准备给亲友们送节礼了。街上的铺店用各式的酒瓶,各种馅子的月饼,把自己打扮得像艳丽的新娘子;就是那不卖礼品的铺户也要凑个热烈,挂起秋节大减价的绸条,迎接北平之秋。


北平之秋就是人间的天堂,或许比天堂更繁华一点呢!


贾平凹 选自《月迹》


我们这些孩子,甚么都觉得新鲜,常常又甚么都不觉满足。中秋的夜里,我们在院子里盼着月亮,好久却不见出来,便坐回中堂里,放了竹窗帘儿闷着,缠奶奶说故事。奶奶是会说故事的,说了一个,还要再说一个……奶奶突然说:


“月亮进来了!”


我们看时,那竹窗帘儿里,果然有了月亮,款款地,悄没声地溜进来,出现在窗前的穿衣镜上了:原来月亮是长了腿的,爬着那竹帘格儿,先是一个白道儿,再是半圆,渐渐地爬得高了,穿衣镜上的圆便满盈了。我们都高兴起来,又都屏气儿不出,生怕那是个尘影儿变的,会一口气吹跑了呢。月亮还在竹帘儿上爬,那满圆却慢慢又亏了,末了,便全没了踪影,只留下一个空镜,一个失望。奶奶说:


“它走了,它是匆匆的。你们快出去寻月吧。”


我们就都跑出门去,它果然就在院子里,但再也不是那末一个满满的圆了,尽院子的白光,是玉玉的,银银的,灯光也没有这般儿亮的。院子的中央处,是那棵粗粗的桂树,疏疏的枝,疏疏的叶,桂花还没有开,却有了累累的骨朵儿了。我们都走近去,不知道那个满圆儿去哪儿了,却疑心这骨朵儿是繁星儿变的;抬头看着天空,星儿仿佛就比平日少了许多。月亮正在头顶,明显大多了,也圆多了,清清晰晰看见里边有了甚么东西。


“奶奶,那月上是什么呢?”我问。


“是树,孩子。”奶奶说。


“甚么树呢?”


“桂树。”


我们都面面相觑了,倏忽间,哪儿好像有了一种气息,就在我们身后袅袅,到了头发梢儿上,添了一种淡淡的痒痒的感觉;仿佛我们已在月里,那月桂分明就是我们身后的这一棵了。


奶奶瞧着我们,就笑了:


“傻孩子,那里边已有人呢。”


“谁?”我们都吃惊了。


“嫦娥。”奶奶说。


“嫦娥是谁?”


“一个女子。”


哦,一个女子。我想:月亮里,地该是银铺的,墙该是玉砌的,那么好个地方,配住的一定是十分漂亮的女子了。


“有三妹漂亮吗?”


“和3妹一样漂亮的。”


三妹就乐了:


“啊啊,月亮是属于我的了!”


三妹是我们中最漂亮的,我们都羡慕起来;看着她的狂样儿,心里却有了一股妒忌。我们便争执了起来,每个人都说月亮是属于自己的。奶奶从屋里端了一壶甜酒出来,给我们每人倒了一小杯儿,说:


“孩子们,瞧瞧你们的酒杯,你们都有一个月亮哩!”


我们都看着那杯酒,果真里边就浮起一个小小的月亮的满圆。捧着,一动不动的,手刚一动,它便酥酥地颤,使人可怜儿的模样。大家都喝下肚去,月亮就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了。


奶奶说:“月亮是每个人的,它并没走,你们再去找吧。”


我们越发觉得奇了,便在院里找起来。妙极了,它真没有走去,我们很快就在葡萄叶儿上,磁花盆儿上,爷爷的锨刃儿上发现了。我们来了兴趣,竟寻出了院门。


院门外,便是一条小河。河水细细的,却漫着一大片的净沙;全没白天那末的粗糙,灿灿地闪着银光。我们从沙滩上跑过去,弟弟刚站到河的上湾,就大呼小叫了:“月亮在这儿!”


mm几近同时在下湾喊道:“月亮在这儿!”


我两处去看了,两处的水里都有月亮;沿着河沿跑,而且哪一处的水里都有月亮了。我们都看着天上,我突然又在弟弟mm的眼睛里看见了小小的月亮。我想,我的眼睛里也一定是会有的。噢,月亮竟是这么多的:只要你愿意,它就有了哩。


我们坐在沙滩上,掬着沙儿,瞧那光辉,我说:


“你们说,月亮是个甚么呢?”


“月亮是我所要的。”弟弟说。


“月亮是个好。”mm说。


我同意他们的话。正像奶奶说的那样:它是属于我们的,每个人的。我们就又仰开端来看那天上的月亮,月亮白光光的,在天空上。我突然觉得,我们有了月亮,那一望无际的天空也是我们的了,那月亮不是我们按在天空上的印章吗?


大家都觉得满足了,身子也来了困意,就坐在沙滩上,相依相偎地甜甜地睡了一会儿。


萧红 选自《中秋节》


记得青野送来一大瓶酒,董醉倒在地下,剩我自己也没得吃月饼。小屋孤单的,我读着诗篇,自己过个中秋节。


我想到这里,我不愿再想,望着四面清冷的壁,望着窗外的天。云侧倒在床上,看1本书,一页,两页,许多页,不愿看。那末我听着桌子上的表,看着瓶里不知名的野花,我睡了。


那不是青野吗?带着枫叶进城来,在床沿大家默坐着。枫叶插在瓶里,放在桌上,后来枫叶干了坐在院心。常常有东西落在头上,啊,小圆枣滚在墙根外。枣树的命运渐渐完结着。晨间学校打钟了,正是上学的时候,梗妈穿起棉袄打着嚏喷在扫偎在墙根哭泣的落叶,我也打着嚏喷。梗妈捏了我的衣裳说:“九月时节穿单衣服,怕是害凉。”


董从他房里跑出,叫我多穿件衣服。


我不肯,经过阴凉的街道走进校门。在课室里可望到窗外黄叶的芭蕉。同学们一个随着一个的向我问:“你真耐冷,还穿单衣。”


“你的脸为何紫色呢?”


“倒是关外人……”


她们说着,拿女人专有的眼神闪视。


到晚间,嚏喷打得越多,头痛,两天不到校。上了几天课,又是两天不到校。


森森的天气紧逼着我,好象秋风逼着黄叶样,新历一月一日降雪了,我打起寒颤。


开了门望一望雪天,呀!我的衣裳薄得透明了,结了冰般地。跑回床上,床也结了冰般地。我在床上等着董哥,等得太阳偏西,董哥偏不回来。向梗妈借十个大铜板,因而吃烧饼和油条。


青野踏着白雪进城来,坐在椅间,他问:“绿叶怎么不起呢?”


梗妈说:“一天没起,没上学,可是董先生也出去一天了。”


青野穿的学生服,他摇摇头,又看了自己有洞的鞋底,走过来他站在床边又问:“头痛不?”把手放在我头上试热。


说完话他去了,可是太阳快落时,他又回转来。董和我都在猜想。他把两元钱放在梗妈手里,一会就是门外送煤的小车子哗铃的响,又一会小煤炉在地心红着。同时,青野的被子进了当铺,从那夜起,他的被子没有了,盖着褥子睡。


这已往的事,在梦里关不住了。


门响,我知道是三郎回来了,我望了望他,我又回到梦中。可是他在叫我:“起来吧,悄悄,我们到朋友家去吃月饼。”


他的声音使我心酸,我知道今晚连买米的钱都没有,所以起来了,去到朋友家吃月饼。人嚣着,经过菜市,也经过睡在路侧的僵尸,酒醉得晕晕的,走回家来,两人就睡在清凉的夜里。


三年过去了,现在我认识的是新人,可是他也和我一样穷困,使我记起3年前的中秋节来。


刘绍棠 选自《运河的桨声》


中秋节夜,月亮从东南天角不声不响地爬上来,一下子把运河滩全照白了。


银杏从屋里一跳,跳出门坎,朝北屋里喊道:“娘!我到外边玩去了,您给等门哪!”


北屋,富贵奶奶跟老伴儿正叽叽喳喳地说话,银杏这一叫,她突然1惊,定了定神,忙应道:“别回来太晚了!”


银杏早已经跑出院外,在月光下,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绿底儿小白点的新褂子,按了按辫子上的桂花,害臊地笑了。


富贵奶奶脸贴着玻璃往外看了看,院里满地是月光,没有了女儿的影子。她吁了一口气,说:“这丫头片子好容易走了,要让她知道,又是一顿吵。”


“我得走了!”富贵老头从炕沿上坐起来。


“一定要埋得深深的!”富贵奶奶神情紧张地嘱咐,“不然秋后拖拉机1犁地,就给翻出来了。”


富贵老头没言语,把屋角落那刻着字的石柱子,装进口袋里,背起就走。


“你站住!”富贵奶奶出溜下炕,追出来,又一再叮咛,“打村后背静小道儿走,别咳嗽,脚步放轻,处处是眼。”


富贵老头也不答话,闷着头出去了。


银杏到了河滩,在一块漫长的柳丛地旁坐下,这是农业社的防风林。背后,运河的波涛响着匀适音调,银杏沉在说不出的兴奋里了。


她们家入社了,是昨天夜里批准的。今天清晨她去饮牲口,春宝告知了她,她红着脸,长长地吐了口气,就急忙牵着牲口回家去了。


可是她爹的脸色却很阴森,她想她爹一定是后悔了;这使她非常生气。为什么这么三心二意呢!


她想起写申请书的那晚上,全家都坐在院里,只有小侄儿在嫂子的怀里睡着了。她伏在小桌上,桌上放个小黑油灯,全家推她当记录,爹摆弄着老绿玉石嘴烟袋,声音低哑地说一句停一停,等大家默默地点点头,然后才允许她写在纸上,最后,全家还都按了指印。


一整天,银杏都噘着嘴,想找碴儿顶她爹几句,可是她爹一言不发,钻进那布满蜘蛛网的土棚子里,整理那该送进社里的家具,整晌都没出来。


等到她爹把那匹灰兔儿马也牵到社里,她才一块石头落了地,心里凉爽起来,因而她想起晚上到河滩去等春宝,胸膛里就像流着一股清凉清凉的泉水,坐不安立不安。


1只孤独的夜鸟,在运河上寒栗地叫了两声,把银杏惊醒了,月亮躲进薄云里,河滩上很暗,没一点响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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